卻顧所來徑,蒼茫入眼中(上)

<<

postbaradm1n

User avatar

Site Admin

Posts: 209

Joined: Thu Sep 09, 1999 5:09 am

Post Thu Mar 28, 2013 12:44 pm

卻顧所來徑,蒼茫入眼中(上)

卻顧所來徑,蒼茫入眼中(上)

Jul 04, 2012 at 05:55 AM
寻访阎锡山故居漫记

作者:李辉 原载:世界日报2012年4月4日

一,從河邊村到陽明山

台北,陽明山上,我尋訪閻錫山故居。

自北京將去台北時,一位閻姓朋友發來手機短信:「在台北你一定要去閻錫山故居,就在陽明山上。」朋友是山西五台縣人氏,與閻錫山本家,簡短一句建議,我卻能感受到言語背後他心底的那種鄉土、宗親情感,這是超越一切而千年綿延不息的流淌。

不錯的建議。二十餘年赫赫有名的「山西王」、1930年聯袂馮玉祥而與蔣介石進行中原大戰、抗戰期間第二戰區司令長官、1949年太原守城戰……欲了解那一時代的民國,無法跳過閻錫山這個人物。幾年前,我曾尋訪閻錫山出生地——山西五台縣河邊村,如今,來到台北,如能尋訪他的終老之地,感受其人生起伏,歷史滄桑,自是難得。

尋訪名人蹤跡,一直是我旅行最愛。接近一個歷史人物,加深對其生平與相關歷史的理解,尋訪故居乃至墓地,的確是讀書之外另一種很好的閱讀方式。每一處尋找,每一次拜謁,在與歷史對話中你可以更真切地感受生與死,在回望遠去場景時你可以獲得超然於現實之外的寧靜與頓悟。兩個月裡兩度台灣行,這一最愛仍是我的重要行程:蔣介石宋美齡的士林官邸、錢穆的素書樓、張大千的摩崖精舍、胡適故居與墓地、林語堂故居、鄧麗君墓地……。

一到台北,就向兩位文化界朋友打聽閻錫山故居所在,回答的卻是一臉茫然。「閻錫山故居?在陽明山上?」他們熟悉台北大大小小的名人故居,角角落落的故事也如數家珍,唯獨對閻錫山的故居就在陽明山上一事,懵然不知。

卻也難怪。閻錫山1960年即已故去,淡出政治舞台更是早在1950年,兩位台北朋友則都是「六○後」生人,他們成長的日子裡,昔日民國風雲人物閻錫山,恐怕只會出現在教科書上。半個世紀時光流逝,閻錫山故居落寞在陽明山的某個角落,蒼翠掩映,從未對外開放,無人知曉,也在情理之中。

「台北市士林區永公路245巷34弄」,帶上找到的閻錫山故居地址,我與一臉茫然的兩位台北朋友一起驅車上山。這一天,2月14日,西方的情人節。我們三人則選擇了一種與歷史對話的方式——尋訪,自有另外一種浪漫。

沿路蜿蜒而上,濃霧正濃,車走,人看,陽明山一片朦朧中。

我告訴台北朋友,幾年前我曾去閻錫山的家鄉尋訪,那裡頗值得他們前去一看。

尋訪閻錫山家鄉是在2005年。出太原往北,過陽曲,穿忻州,即到定襄縣河邊村。

河邊村,過去屬五台縣,後劃歸定襄縣。將近二百公里路程,如今走高速公路,兩個多小時即可抵達。遙想1900年,河邊村通往外界的是一條坎坷不平的小路,那一年,十八歲的閻錫山第一次離開家鄉,他和父親因躲債而結伴落荒出走。他們走小路,搭一輛去太原拉廢紙的鐵轂轆車,偷偷前往忻州,然後經忻州前往太原。爾後,成為了「山西王」的閻錫山,每當政局危難之時,常喜歡回到河邊村,彷彿欲以故鄉之地氣蓄精養銳。自袁世凱稱帝一直到1930年「中原大戰」爆發,近二十年間,他在故居這裡以靜制動,以柔克剛,以不變應萬變,確保自己的「獨立王國」處軍閥混戰之中而不倒。

河邊村的閻錫山故居,有數百間房屋之多,堪稱一個恢宏的建築群。乍一看,它被雜亂無章的新舊民宅和垃圾包圍,不免令人有些失望。故居大門,也與北方普通大戶人家沒有太大區別,遠沒有想像中的氣勢。然一旦跨進大門,卻頓時可以感受到這一偌大建築群的與眾不同。閻錫山執政山西後,費時二十多年陸續修建這一故居。面積由小到大,格局不斷變化,新增建築的風格,常根據新的實用需要而與舊的有所不同,甚至不協調。妙處卻也在其中。房屋數百間,院落數十座,建築高低不一,參差相間,大小庭院,銜接交叉,其間小徑曲折循環,讓人明顯感到整座故居的詭譎與幽深。都說「文與其人」,建築也是如此。在同時代的軍閥中,閻錫山不張揚、不誇張,信奉「中的哲學」,實際上卻是鋒芒內斂、老謀深算,其精明與狡黠,非他人可比。河邊村故居的這種詭譎與幽深,很貼切地襯托出閻錫山的性格特徵,也渲染出「山西王」的威嚴和高深莫測。

上世紀五○年代起,這一故居改作榮軍院,一直安排殘疾軍人居住、療養。由此之故,「文革」期間村外的閻家祖墳遭遇掘墳拋骨之痛,故居建築卻未遭破壞,竟僥倖地完整保存下來。

河邊村——陽明山,相距幾千里,一個人生與死的兩端。

此時,在台北,走在陽明山濃霧中,我在想,閻錫山的終老之地,會是一番什麼景象?

車到山頂,太陽忽然露出,濃霧剎那間消散,頓時滿眼青翠。青翠隨山起伏綿延,一株又一株艷麗櫻花點綴其間,遂有了間隔、跳躍。

沒想到,陽光來得如此恰到好處。沒想到,台北的櫻花開得這麼早、這麼艷。

二,故壘蕭蕭蘆荻秋

永公路很長。

地址條上分明寫著「巷」、「弄」,實際上卻是一條山間公路,路兩旁少見建築,更無從發現街道的痕跡。汽車從山頂順路而下,偶見遠處有一房子,拐進路口,很快行至山邊,道路戛然而止,只能折返。

幾次折返,總算找到「245巷」路牌號,一條小路,一幢絳紅色兩層磚石樓房。車開過去,見另有一幢白色樓房與紅樓相鄰。白樓極為簡陋,牆壁污跡斑駁,且緊靠紅樓。難道這就是閻錫山故居?我喃喃自語道:「不會是吧?房子這麼差?兩座樓不應該這麼近?」車前行幾十米,道路中斷,仍只好折返而還。車停路邊,我們走下來四處尋找,確認。

終於,終於,在下行公路的左側看到了一塊示意牌。示意牌不大,大約兩平方尺模樣,平臥。牌子上方幾行大字寫道:

古蹟,「閻錫山故居」。

等級:市定;

類別,宅第;

創建年代:民國三十九年(一九五○年)。

關於閻錫山,示意牌下方說明(中、英雙語)如下:

閻錫山,字伯川,1883年出生於山西省五台縣。1904年留學日本學習軍事,留學期間加入中國同盟會,倡導革命。民國成立之後,歷任山西都督、督軍、省長、委員長、行政院長、總統府資政等要職。1960年病逝於台北,享年77歲。1945年抗日戰爭勝利,不久,國共內戰爆發,1949年5月太原被共軍包圍,所部死守太原浴血作戰,最後全軍壯烈犧牲,史稱「太原五百完人」。1950年5月,前總統蔣介石先生在台灣復行視事,閻錫山從此逐漸淡出政壇,住在陽明山現址深居簡出,他一方面因懷念故鄉,一方面為躲避炎熱及颱風,仿山西高原窯洞建築,打造這棟石窯洞起名「種能洞」,每日在此埋頭寫作,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。

這裡所寫「委員長」一職,表述略有欠缺,容易產生歧義。閻錫山擔任的實為「蒙藏委員會委員長」而非蔣介石曾擔任過的「軍事委員會委員長」一職,同為「委員長」,兩者的地位與重要性相差極大。閻錫山擔任過「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」,這一職位更為重要,相比而言,此處說明恐應寫為「副委員長」較為準確。

與示意牌相對的公路右側院落,就是我們費力尋找的所在。

走到院落門口,但見方形水泥門柱上,掛有一塊藍底白字的鐵皮門牌,註明:「士林區永公路245巷34弄259、261、265、267、271、275、277」。

「34弄」——剛才看到的紅白相鄰的建築,就在這個院落深處,它們真的是閻錫山的陽明山故居。令人不解的卻是,門牌編號為何缺少「263」、「269」?難道它們是閻錫山修建的窯洞嗎?

院門簡陋得不敢相信這裡就是曾經顯赫幾十年的閻錫山的故居。兩扇鐵柵欄門緊閉,右側水泥門柱上的電插座已經脫落,任由它裸露、懸掛。聽見我們的聲音,忽有兩隻黃狗從院落裡面衝來,狂吠不已。牠們身後,一條砂石路拐彎延伸院內,兩旁竹子,高而青翠,擋住我們的視野,看不到竹後景象。

院子裡空無一人,只有這兩隻狗。一位姓范的老人,從路旁不遠處走來,告訴我們,如今只剩兩位健在的山西老兵負責看管故居。他們住在山下,一般事先約好,才會上山陪同參觀。頭一天,他們剛陪幾位客人來過。

事後知道了這樣的故事:閻錫山當年在這裡定居後,由他帶至台灣的六十名山西部下陪同,負責護衛和照料。1960年閻錫山去世,安葬在院落背後的山上,這些老兵依舊住在這裡,看守墓地,與之相伴。半個世紀過去,老兵一個接一個故去,僅剩的幾位老兵,也到了八十多歲的高齡,再也無力管理這個院落與墓地,故在一年前將之交給台北市政府。時間匆匆,除了路邊豎起「古蹟」示意牌之外,閻錫山故居尚未修葺並對外開放,這也難怪兩位台北朋友對之懵然不知。

故居的主人已去世五十二年,只留下一圈鐵絲網,網住整個院落的破敗、蕭條與荒蕪。

(未完待续)
<<

postbaradm1n

User avatar

Site Admin

Posts: 209

Joined: Thu Sep 09, 1999 5:09 am

Post Thu Mar 28, 2013 12:45 pm

卻顧所來徑,蒼茫入眼中(中)

卻顧所來徑,蒼茫入眼中(中) 

Jul 06, 2012 at 03:33 PM
寻访阎锡山故居漫记

作者:李辉 原载:世界日报2012年4月5日

台北朋友與閻錫山的那位范姓鄰居用台灣話交談,我隔著鐵絲網朝裡張望,從大門一直走到紅、白相鄰的樓房。院落裡,看不到閻錫山費心設計建造的「種能洞」,只見有一段山門模樣的土紅色殘垣,孤零零地豎在荒草之間。絳紅色的樓房似乎也早已荒廢,陽台上,長滿雜草,高者幾可沒過人頭。
鐵絲網兩旁,長得最多最旺盛的,是一簇簇蘆葦。淺黃而發灰的蘆荻,隨風搖曳,與山門殘垣、與陽台長著雜草的樓房相映襯。

我走到哪裡,黃狗跟在哪裡,隔著鐵絲網對我叫上幾聲。張望鐵絲網裡的殘垣,想到山西河邊村的那個建築群;佇立蘆荻下,想到劉禹錫的詩句「故壘蕭蕭蘆荻秋」。

未能走進故居,不免有些失望。千里迢迢前來尋訪,看到的竟是此番景象,不僅與先行參觀過的士林官邸不可同日而語,與張大千摩崖精舍、胡適故居、錢穆素書樓,也相形見絀,轉而又想,閻錫山陽明山故居的這種荒蕪,並不讓人過於吃驚。他的政治顯赫,他叱吒風雲的時代,早在1930年就已經落幕了。此之時也,蔣介石、張學良聯手將閻錫山、馮玉祥打敗,中原大戰遂告結束,從此,出現在世人眼前的是閻錫山落寞身影。儘管他沒有淡出政壇,儘管他在抗戰期間和國共內戰期間仍是頗具分量的人物,但與中原大戰爆發之前的那個「山西王」相比,不可同日而語。

回望1930年中原大戰之前的閻錫山,在中國何其顯赫與重要。當中原大戰爆發時,美國《時代》週刊(TIME)選擇閻錫山作為封面人物,突出報導的正是他多年來統治山西的政績和長期保持中立的策略。《時代》週刊寫道:

他是一位真正的「和平軍閥」,這是他多年來的第一次戰爭,因此,上周公眾的興趣和同情,都集中在這位偉大的、長滿胸毛的、操著渾厚嗓音的閻元帥身上。

作為山西省的「模範督軍」,閻實際上聳立在一個獨立王國之中(在中國包圍之中)。目前,儘管晉西南地區還存在糧食短缺,但閻為一千一百萬人帶來了繁榮,在中國他們最為富裕,因而,這使他顯得出類拔萃。他的嗜好不是女人、酒、鴉片,甚至也不是金錢,而是優質的道路、紡織、防禦部隊、維持秩序的警察,發展優良的牛、馬、耕具、家禽、肥料——所有能為他的鄉親直接帶來好處的事物。(《時代》,1930年5月19日)

這一報導並非虛言。客觀地看,在中華民國成立之後頭二十年的中國,閻錫山對山西的統治和奉行的中立策略,的確為山西帶來了穩定與繁榮。據《山西史綱》,自1917年9月3日北洋政府特任閻錫山督軍兼山西省省長起,閻就使山西政權「在政治上、經濟上自成體系」,對外以「保境安民」為由,不許外省軍隊入晉,築起軍事堡壘,對內推行「自存自固」策略,對當時的北洋政府呈半獨立之狀態。所謂「保境安民」,是面對北方北洋各派系爭雄的局面表示「中立」,即「一不入黨派,二不問外省事,三不為個人權力用兵」,但表示服從中央政府命令,保衛地方治安,埋頭經濟建設,擴充本省實力,堅持相對獨立。

閻錫山對農業發展高度重視。1917年,閻氏發表《興利除弊施政大要》,次年發表《山西國民政治實行大綱》,均以農業為首務。以農業為首,閻錫山提出三事六政:種棉、造林、牧畜;禁菸、天足、剪髮、水利、種樹、蠶桑,三事六政相輔而行。修公路、鐵路,建工廠,山西形成了自己的近代工業體系。

山西的教育,當時也在全國領先。山西早就實行了國民義務教育,到1916年,山西每萬名國民中有小學生二百九十人,居全國各省之首。師範教育與女子教育相應發展,閻錫山頒行山西教育計畫進行案,促進了這一發展勢頭。(以上參見《山西史綱》)

然而,閻錫山的落敗恰恰在於他改變了獨立、中立的既定方針,貿然決定,走出山西,與蔣介石相抗衡。一向謹慎、狡黠的閻錫山,為何如此?當我讀到《馮玉祥年譜》下面所述時,方有所明白:

8月,正當中原大戰進行當中,6日,反蔣各派在北平召開了「國民黨中央黨部擴大會議」,以汪精衛的改組派為主,同時有西山會議派和閻、馮的代表參加,組成了以汪精衛為首的七人常務委員會,決定組織中央政府,籌備召開國民會議,起草約法,並按照汪主黨、閻主政、馮主軍的分工,推舉閻錫山為中央政府主席。9月9日上午9時9分,閻在北平就職。(《馮玉祥年譜》)

值得注意的是選定的就職時間:9月9日9時9分。在中國封建時代,帝王均以九為至尊,閻錫山此刻難道不是在以一種新的方式,滿足成為全國中央政府之尊的欲望?這恐怕是閻錫山改變一貫作風,走出一步險棋的內在原因。

「九」的選擇迎來的仍是失敗的結局。巧的是,僅僅九天之後,9月18日,張學良通電支持蔣介石,把閻錫山和馮玉祥逼進了死胡同,二人宣告失敗,下野,淡出。

閻錫山的顯赫時代,落幕了。

1949年,當國民黨政權在大陸崩潰之際,閻錫山一度又成為引人注目的對象,則是因為他的「太原守城戰」。此時,《時代》週刊的姊妹刊《生活》畫刊發表過一張閻錫山照片。紅色軍隊兵臨城下時,閻錫山一身戎裝,坐在太原的指揮部書桌旁,桌上分別擺著美國「飛虎隊」陳納德將軍大幅照片和馬歇爾將軍的小幅照片,左手將一盒毒藥倒在桌上,面對鏡頭他特意表露出凝重而又決斷的神情。《生活》的通訊即寫道,閻錫山決心已定,要與部下死守到底,與太原城共存亡。隨後的情況是,他飛離了太原,而他的五百名部下,包括親人在內,在紅色軍隊攻進太原城之後,集體吞藥自盡,即陽明山故居前碑文所寫「太原五百完人」一事。

一年之後,落敗來到台灣的閻錫山,徹底離開政壇,台灣後來的一切起伏跌落,都與他無關。他的新建住所選在台北郊外的山間,他在落寞中,在被世人淡忘、被時間過濾狀態下,走完生命最後十年。

人走,屋在,山嵐依舊青翠。陽明山上這一座故居,走進荒蕪,走進蕭蕭蘆荻映襯的蒼涼,卻是必然。

鐵絲網裡,犬聲又起。

(未完待续)
<<

postbaradm1n

User avatar

Site Admin

Posts: 209

Joined: Thu Sep 09, 1999 5:09 am

Post Thu Mar 28, 2013 12:45 pm

卻顧所來徑,蒼茫入眼中 (下)

卻顧所來徑,蒼茫入眼中 (下)

Jul 12, 2012 at 08:07 AM
寻访阎锡山故居漫记

作者:李辉 原载:世界日报2012年4月6日

三,墓地,這一個大大的「中」

閻錫山墓地就在院落後面,相距不到百米,一條毫不起眼的窄小石板路,荒草叢生,青苔點點,引我們走進。未想到,無法走進故居的失望與鬱悶,卻在墓地得到了些許情緒安慰。

值得一看,值得回味。

不起眼的小路拐一個彎,即見一個巨大的「中」字赫然而立。墓地依山勢而建,分上、下兩層,下方斜坡中央,是一個大大的方框,框中央則鑲嵌著一個巨大的「中」字,足有五、六個平方米大小。

一個大大的「中」,是閻錫山墓地的搶眼處。

「中」做何解?乍一看,似是中原、中國之義,如同閻錫山在陽明山上建一山西窯洞式以寄寓思鄉之情,一個巨大的「中」,將逝者在天之靈與故土之思交融一體。對於那些自大陸敗退台灣的許多民國要人而言,大多可做這種理解。然而,這一個「中」在閻錫山身上,卻另有其寓義。

人們知道,閻錫山早期即主張「中」的哲學觀,「不偏不倚」、「適中求對」,作為「山西王」奉行的自治、中立,也是他執政山西得以成功的思想基礎。學者成新文在《評閻錫山中的哲學》中指出,閻錫山對「中」的思想論述最多,闡述最為周詳。歸納起來,主要有以下幾種說法:一、中是一個中心點。 二、中是一種規矩、標準。三、中就是公道。 四、中是政治的原動力、政治的理想。五、中就是種子,就是造物主。

曾讀到一段記載。1924年5月,印度詩人泰戈爾到太原訪問,他問閻錫山:「東方文化是什麼?」答曰:「中。」泰戈爾問什麼是「中」?閻說,有「種子」的雞蛋的那「種子」即是「中」;宇宙、造化都把握了這個「中」。泰戈爾問:我們此行經上海、天津、北京,為什麼見不到一點中道文化的痕跡?閻錫山說:就是太原也找不到了,你們想要找,去鄉間還可以找到一點。

由此可見,對「中」閻錫山情有獨鍾。

「中就是種子」——原來,閻錫山之所以將陽明山的寓所命名為「種能洞」,正基於此。歷經多少戰火殺戮,承受多少政治大起大落的幻滅與折磨,淡出政壇的閻錫山,隱居陽明山上,想必有了重新梳理與反省一生從而進入哲學思考的一種超脫與平靜,甚至有了入禪的那麼一種感覺。台灣現實的一切不再與他相關,唯有發生在故土的歷史演變,唯有他所親歷的紛繁人與事,才有可能納入他的思索。可以說,生命的最後十年,他在陽明山也一直與這個「中」相伴而行,直至走到生命終點。進而,在墓地上赫然出現一個「中」字。我猜想,採取這一方式,也應是根據他本人的遺願。

「中」字兩旁為台階,約有十餘級,「中」字上方,為一片不大的平地,矗立的長方形墓碑後面是圓形墓穴,其格局與風格與一般民國時期的墓地一致,我在此之前拜謁過的胡適墓地,也與之相同。

墓碑上書「閻伯川先生之墓」。同行的台北朋友不解,一個曾經風雲一時的梟雄、戰將,墓碑之字為何選用楷體,而非與之身分和經歷更顯貼切的魏碑或隸書,少了霸氣強悍,少了古樸渾厚,卻只有纖細、柔弱、溫和。轉而一想,或許這也是閻錫山自己的選擇,在「中」的哲學基礎上,他想突出自己的難得不正是文人的儒雅嗎?在河邊村的故居建築群裡,廊柱上隨時可見他書寫的對聯,均為纖細柔和的楷書及行書,可見,他更願意以這樣的形象呈現於世人面前。

在墓碑前有一塊方形小祭台,沒有鮮花,卻有撒落的各種硬幣,人民幣、台幣,另有一枚民國初期的銅錢。最醒目的是一包來自山西的「平遙牛肉」,拜祭者已將之撕開,置放於祭台——來自故土山西的拜祭。

墓穴後方的山壁中央,鑲嵌一塊大理石墓誌銘。墓誌銘不到一平方米大小,銘文實為蔣介石的「總統令」,簡述閻錫山一生,頒布時間為「民國四十九年七月二十九日」(1960年7月29日)。「總統令」內容無特別之處,但墓誌銘卻有幾個相關細節令我頗感興趣。

一是墓誌銘前面寫作「總統令」,落款處除「總統蔣中正」外,則另附一行 「行政院院長陳誠」,字號略小於蔣介石。蔣介石、閻錫山、陳誠,三位都曾成為美國《時代》週刊的封面人物,沒想到,他們三人以這種方式在此處會合。我不理解的是,「總統令」為何要附加「行政院院長」,是慣例,還是特例?

二是墓誌銘上方正中央,刻有「榮典之璽」。但這一璽印的位置顯然事先並未設計,留出相應空間,而是將位於中央三行的最上方各磨去三字,另補刻上「榮典之璽」四個字。這樣以來,墓誌銘變得殘缺,根據上下文,我只能辨認出中間一行磨去的三個字為「戰區司」,可還原為「任第二戰區司令長官」,這是閻錫山在抗戰爆發後出任的要職。一個如此顯赫的民國要員的墓誌銘,當時設計為何如此草率?是故意為之,還是因疏忽所致?

墓誌銘的最後一行,有字號更小的、更難辨認的落款:典璽官唐振楚。

經查,唐振楚擔任蔣介石的秘書多年,閻錫山去世之際,唐的職務是「總統府第一局局長」,負責掌「中華民國大印」和「榮典之璽」。 唐振楚是湖南衡陽人,之所以引起我的興趣,在於他是歷史小說《曾國藩》的作者、大陸作家唐浩明先生的生父。

有了閻錫山墓地的這樣一些細節,尋訪陽明山,也就多了歷史的況味。其實,歷史常常是以此種方式銜接、延伸。

回到北京,遇到閻姓朋友,向他描述陽明山那一處的荒蕪、蒼涼,墓地上那一個巨大的「中」,墓誌銘那一角的殘缺。他輕聲喟嘆,一時無語。諸多不解。為何台北不重視閻錫山故居的管理與開放?如果開放,對大陸遊客,尤其是山西遊客,一定很有吸引力。我們甚至說,將閻錫山墓地遷回山西故里河邊村,與那一片偌大的建築群相伴,與村外的閻氏祖墳相鄰,恐怕是最好的選擇。或許,這也是閻錫山生前最為期待的歸宿。

會有那麼一天嗎?

Return to shanxi

Who is online

Users browsing this forum: No registered users and 1 guest

cron
Powered by phpBB® Forum Software © phpBB Group
Designed by ST Software for PTF.